文 / 許瀚尹、樊婉貞

2025 年 11 月 23 日啟幕於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的《吟遊時空 — 霍剛、權純益》展覽,是繼前序《Dust and Gold 塵與金》展覽之後,一次從「世界的物質性」到「存在的抽象性」的進階。如果說,我們曾在《Dust and Gold 塵與金》中,透過日本藝術家筆下的礦物顏料、陶土與土壤肌理,去感知物質如何忠實地記錄下時空的痕跡,以及千年文化的積澱;那麼,這場橫跨七十年的作品大展,則搭建起一場跨世代、跨地域的抽象藝術對話,將目光投向了無形的世界。

策展人邵雅曼與郭東杰以「形」與「氣」為核心軸線,將華人幾何抽象先鋒霍剛與韓國當代抽象名家權純益的創作並置,不僅讓兩種截然不同的抽象路徑形成張力與共鳴,更讓物質從「世界的見證者」蛻變為「存在的載體」。它引領我們從有形的具象世界,進入更深層的抽象現實,去體悟如何透過純粹的線條與色彩,記錄我們自身的存在狀態。
抽象,並非逃離現實,而是通往更深層現實的路徑。
這兩檔展覽的策展調性,實則構成了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對「物質性」議題的持續追問,這種延續性首先體現在對「物質即時間容器」的共同認知上。在《Dust and Gold 塵與金》中,日本藝術家透過礦物顏料的礦石結晶、陶土的窯火痕跡、土壤的層理結構,讓觀眾直觀感知物質如何「封存自然與文明的時間」:歷經千年風化的礦物粉末,那些承載窯溫記憶的陶釉裂痕,本質上是物質對世界變遷的靜默記錄。
而《吟遊時空 — 霍剛、權純益》則將這種「時間封存」推向更私人化的存在維度,正如郭東杰在策展特意錨定「戰後七十年」的時間座標,討論從50年代開始兩位藝術家的藝術奠基及至今日的發展。霍剛於1950 年代「東方畫會」時期作品表現有深層的時間感、暈染層次,及至2024年的創作則偏向明豔及色塊的鋪陳,此次展出更以超現實意象與時空多為杜構圖感的作品為重。相較起權純益的創作多從煤礦記憶中提煉的石墨肌理,物質成為「個體生命與時代記憶」的雙重載體。這次的展出延續了兩檔展覽共同構築起「物質 - 時間」的敘事譜系。
更深刻的延續,在於對「藝術從再現到媒介探問」歷史脈絡的呼應。《吟遊時空 — 霍剛、權純益》則進一步將這一探問置於戰後藝術史語境中:從霍剛突破具象再現、以幾何形式重構視覺空間的探索,到權純益放棄影像記錄、以身體勞動與材料對話的創作轉向,清晰呈現了藝術從「畫什麼」到「怎麼用材料、為何用材料」的範式轉型,這種對藝術史邏輯的接續,讓兩檔展覽的物質探索形成了跨越地域的呼應。

| 以空間為媒:形氣相生
此次展覽的策展巧思,首先體現在與展覽場地的深度綁定。金馬賓館從冷戰時期的軍人宿舍,到鐵工局辦公地,再到當代美術館,本身就是一部濃縮的亞洲戰後史,其「化干戈為玉帛」的變遷軌跡,與兩位藝術家在戰亂與現代化浪潮中堅守創作的生命歷程形成隱祕呼應。策展人並未將空間僅作為展示容器,而是讓其成為敘事的一部分。
作為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館長暨總策展人,邵雅曼始終在思考:如何讓抽象藝術不再是小眾的審美遊戲,而是能讓每一位觀眾都能「走進來、沉下去」的精神場域?邵雅曼將「抽象」與「精神性」當代詮釋轉化為可感知場域的核心載體。六個篇章以「由形入神」為脈絡,透過空間節奏的遞進、作品並置的巧思與場地特質的融合,讓觀眾從「視覺認知」逐步沉入「精神共鳴」,完成一場關於抽象藝術的沉浸式修行。
此次策展的起點是「對抗即時影像時代的感知碎片化」。她深諳東亞藝術「虛實相生」的特質,她刻意弱化傳統美術館的「白盒子」屬性,讓空間本身成為「連接個人經驗與公共精神」的橋樑。開篇「形的秩序・氣的流動」以最直觀的視覺對比搭建入口:霍剛幾何構圖的「漂浮感」與權純益間隙肌理的「引力感」形成張力,前者以明亮色塊與精準線條構築輕盈的視覺空間,後者則用石墨的厚重質感與層疊筆觸將觀眾感知拉回作品表面,這種「一浮一沉」的並置,既讓大眾快速理解兩位藝術家的核心差異,放下對「抽象難懂」的預設,用眼睛去感受「形」與「氣」的柔軟。
進入「東亞抽象再凝視」展區,空間轉向「獨立敘事」:霍剛作品專區突出漢字結構對畫面構成的啟發,線條排布間可見書法筆意的隱現;權純益專區則聚焦石墨與韓國禪修的關聯,黝黑瓦片裝置與自然光線交織,呼應其「黑暗中蘊光」的文化隱喻,這種「分而不隔」的佈局,讓觀眾清晰捕捉兩位藝術家從本土文化中汲取的抽象養分。
物質探索形成了跨越地域的呼應。

第三篇章「從靜到動:圓點、方、三角」是空間敘事的轉折節點,邵雅曼以「色彩遊樂園」為意象,將霍剛凝結宇宙意象的幾何符號與權純益承載呼吸韻律的半圓結構並置,打破西方戰後抽象(如蒙德里安)的設計感侷限。霍剛色塊的明暗脫節暗藏東方浪漫,權純益堆疊筆觸的細微光澤傳遞時間流動,觀眾在陣列式座椅的引導下,既能感受幾何形態的視覺律動,又能觸摸物質肌理中的精神溫度。

而第四篇章「形與氣之間:通往永恆的入口」展區,空間設計更顯巧思:粉色牆面構成的視覺狹縫壓縮感知,盡頭霍剛極簡作品如深海般的寧靜與權純益「間隙」系列的動態界域形成呼應,讓「有形物質承載無形精神」的策展理念具象化。
最終的「繪畫是我們之間的橋樑」展區,以明亮光線與門外森林景觀相連,因為「閱讀過程中需要一個深呼吸的時刻,就像走入室外聞到不同空氣的感覺。」策展團隊讓霍剛作品中明亮的綠與粉紅構成的「光線穿透感」,與窗外樹葉的光影流動相互映襯,觀眾在凝視作品後轉頭望向自然,便能瞬間理解霍剛「幾何秩序中的宇宙意象」,也能體會權純益「物質肌理中的自然能量」,月拱橋般的作品排布弱化了歷史回顧的沉重感,轉而強調「抽象藝術的當代在場性」。
展覽的真正核心,從來不是讓觀眾「看懂」作品的形式,而是引導他們觸摸那些「眼睛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東西,更是兩位藝術家在創作中與自我、與時間的對話。邵雅曼提及:「權老師說過很美的一句話『當下就是夾在過去和未來中間的那個東西,我們常常找不到它。』」它像一個「抽象化」的容器,將我們對時間、對存在的困惑與思考都裝進去,再透過作品慢慢「化」開。

而「話」的層面,她更希望展覽能成為一場「共在」的交流。「我們總在對話中忽略『是否同處一個時空維度』,觀展也是如此。如果觀眾只是匆匆走過,那作品與他們只是擦肩而過;但當他在霍剛的幾何秩序裡停下,感受線條裡的呼吸;在權純益的間隙肌理前駐足,觸摸石墨裡的光,那一刻『他在、作品在、時空在』,才算完成了真正的交流。我想讓大家在舒服的節奏裡,慢慢把自己『放進』展覽,讓觀看成為一場與自我、與藝術、與時空的深度對話。」

| 東亞藝術市場共振
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的策展規劃,跳脫「以國籍劃分藝術」的傳統框架,邵雅曼在訪談中明確提出「不以國籍分類,而是以亞洲偏南的視角,與世界進行當代互動」。這種定位源於對亞洲美術館「跨文化連接」責任的認知。她強調「關注跨文化、跨地景、跨視覺」,意味著美術館的策展不侷限於臺灣本土藝術,也不刻意凸顯「東亞」的地域標籤,而是從高雄的在地性出發,輻射更廣闊的亞洲藝術對話。
「今年的策劃脈絡與物質這件事有深度連接」,這種選擇既避開了「建築歷史敘事」的單一性,又為不同文化背景的藝術家(如臺灣的霍剛、韓國的權純益)提供了平等對話的平臺,讓藝術的共鳴源於精神內核,而非地域標籤。
| 合作契機
展覽的落地,離不開邵雅曼與郭東杰之間「學術視野與市場經驗」的互補協作,而這種協作並非一蹴可幾,而是歷經數月的對話與磨合。兩人的交集始於 2023 年的《感應未來:傑圖利奧・阿維亞尼》展覽,當時邵雅曼希望搭建「知識性分享平臺」,前蘇富比亞洲區現代藝術部主管及拍賣官郭東杰則以其 13 年亞洲現代藝術研究,帶來「學術、市場」的雙重視角,他坦言,最初接觸霍剛是 2014 年在米蘭的「意外發現」,「當時為蘇富比徵集作品,義大利藏家告訴我『懂華人抽象必看霍剛』,後來才知道他的『超現實幾何』早在上世紀 60 年代就與封塔納等大師聯展。」這種市場與學術的雙重敏感度,讓他堅定將霍剛與權純益並置:「霍剛代表 1950 年代華人抽象『找自主語言』的起點,權純益則是當代韓國抽象『從單色畫突破』的代表,兩人的對話能打破『東亞抽象是西方衍生』的偏見。」
在國際市場維度,郭東杰更精準捕捉到兩位藝術家的受眾差異:「臺灣藏家把霍剛當『同鄉大師』,關注他『東方畫會』的歷史意義;香港藏家則視他為『國際華人抽象代表』,對標趙無極的市場定位;而權純益的作品因『材料質感與禪意』,更受歐美及南美美術館青睞。這種差異不是割裂,而是東亞抽象多元性的證明。」這種對亞洲藝術家的深度挖掘能力,成為後續合作的關鍵。
但此次籌備磨合的核心難點在於「協調兩家成熟畫廊(采泥、白石)」,因需同時對接霍剛的代理畫廊采泥、權純益的合作畫廊白石,涉及作品借展、展間分配等複雜問題。從 2024 年 11 月至 2025 年 6 月,兩人多次拜訪畫廊、溝通細節,最終兩方合作單位受美術館策展脈絡、展覽定位,及學術梳理與場域製作的完成度所打動,方在對展覽提案的合作共識下進一步促成兩方藝廊的首次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