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關寫實

文/楊北辰

我的創作,無疑可歸類於「寫實藝術」,但是否也能用「寫實主義」來定義?「寫實」應該不等同於「寫實藝術」。根據英國藝評家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的說法,「寫實主義」(realism)是一個源自於哲學領域的專有名詞,與「唯名論」(nominalism)一詞相對。它的原意,用最簡單的方法來說,就是一種知識論,相信外在的世界存有一個客觀的事實。文學評論家所借用了的「寫實主義」一詞,其意涵已受到改變,它成為「儘量地避免任何在選擇上可能出現的偏見,並且只敘述眼睛看到的情景或人物的特徵」的一種寫作形式。而藝術評論由於往往延伸自文學評論,因此對「寫實主義」這個名詞的使用就與原意相去更遠,它是「採用各種方法來描述物體的切確形象,認為物體具有它客觀的存在性。」

無論是「寫實主義」還是「寫實藝術」,在我的創作裡,界定這問題的本身就不是一個重要的藝術功課。我以為藝術作品最重要的功能,仍應該在於表達某些感覺和傳遞某種理解,而非形式或定義的辯證。畢竟任何藝術形式的辯證,終就還是一個藝術學理上的問題。而藝術家在將他個人內心的感受表達於外時,無論採用任何一種的表現形式,最後的結果都必須具備一種獨特而直接的吸引力。藝術家絕不能要求觀賞者,基於他創作所選擇的形式來衡量其作品的價值。任何完全依據理性所產生的藝術,畢竟都無法真正滿足我們在審美上直覺性的感受。

義大利哲學家–班奈迪托‧克羅齊 (Benedetto Croce) 認為,藝術可以簡單地被定義為一種「直覺」( intuition )。我們的確可以把作品的造型在智識層面上加以分析,例如平衡、韻律、和諧感…等;但是它的視覺感受依然是來自於一種直覺,而不屬於智識上的產物。我也同樣相信,一件藝術作品之所以有感動人心的力量,其實並不源自於我們的認知,而是產生於我們的感覺。一位具有感受力的觀者,應該不需要經過冗長或繁瑣的分析之後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一件作品。當他面對某件藝術作品時,往往應該不是一見鍾情,就是毫無感覺。任何的解釋和分析,其實都無法產生或取代那種直接體驗自作品中所得到的快感。我認為這種快感應該就如同享用一頓絕妙的美食,或是經歷一場愉悅的性愛,絕大多數美感經驗的產生都應該是具有即刻性與絕對性的。喜愛上一件藝術品的感性經驗,應該和瞬間被一位的充滿魅力的異性所吸引的過程非常類似。

當代藝術最鮮明的特徵之一,是強調以想像力來解釋現實而反對再現;崇拜超越主義而反對物質主義。遺憾的是,許多當代藝術作品由於過度強調智識與觀念上的突破和重組,反而卻因此喪失了它觸動人心的力量。因為藝術的動人之處,是由於它其實屬於一種象徵性的表現,而非對真理的探討與陳述。我以為愈平凡的藝術形式,往往更直接地反映出藝術家對生活和生命的詮釋。因此,雖然當代藝術的整體意識在於否定既有的形體,或是創造新的形體,我仍然專注於「寫實」這種發現形體、再現形體的藝術表現形式。寫實的視覺形式雖然較容易為大眾所熟悉和接受,但是藝術家所要面臨的課題,卻是要如何創造同樣深刻的藝術思維,來與其自身高超的表現技巧達到完美的均衡與和諧。

我的行為,並非僅在於對形象和肌理的直接複製,而是將某種意義由一種物質(物件)傳遞到另一種物質(木材)之間的過程;我的作品,企圖在於「寫實」這一種最不對觀者的理解力設限的視覺形式中,探索某種關於記憶與時間的人文意涵;我的藝術,當然可以被視為我對我自身或是特定人物的記憶描繪與性格側寫,但是卻更可以被當作為一個純粹感性的完整創作活動。它立基於一個單純的再現信仰,並且實踐一種在視覺上純然的專注,而不對之加諸於任何造型或美感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