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同理心與淨化

林舜龍 回望62年個展

工商時報

文/陳述泰

對社區營造、公共與景觀藝術等領域的研究者而言,林舜龍的名字堪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原因在於台灣文化界把日本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瀨戶內海國際藝術祭視為典範,而林舜龍近年在兩個藝術祭中,接連創作出《種子船》等令人驚豔的作品,獲得熱烈迴響與好評,也讓他建立了國際聲譽。

如今,在揚名國際後,林舜龍回台舉辦睽違多年的首度個展《界》。究竟他在迥異於大自然景觀的室內展場中,會呈現怎樣的藝術創作,個展作品如何對應他聞名的公共藝術,這些不免成為文化界關注的話題。首先,《界》可視為林舜龍邀請民眾與藝術愛好者共同遊歷他所創建的另一個藝術世界。因為不論就展現方式、創作美學而言,《界》與他賴以揚名的公共藝術相較,顯然有極大差異。

以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為例,當中任何公共藝術創作都無法孤立也不能被當成「純粹的意向對象」(purely intentional object ),相反地必須以天地為畫布並與之產生審美交互關聯。所有人為打造的藝術必然服膺於無從框限、變幻莫測的「自然全美」的優越性,藝術家也必須據此創作,把作品融入大自然並成為「有機的統一」,其作品的審美價值也伴隨大自然而不斷流變與再界定。

除了邀請策展人褚瑞基與陳欣婷策畫之外, 在《界》個展中,藉由林舜龍多件繪畫、雕塑等作品,策展方邀請觀眾一起踏入一個由符號所構成的非現實世界,每件作品都是「純粹的意向對象」,封存著林舜龍生命歷程的所有情感、慾望與意念,等待被感知、理解並引發共鳴。如果說越後妻有舞台上的林舜龍煥發著奇思的創意與魔幻光彩,《界》則揭露出一個罕為人知、分裂不安的林舜龍,訴說著徬徨與疑惑的私密話語。

如同林舜龍自承,他除創作外,也喜好閱讀,特別是哲學,從小就對生死議題尤感興趣,他最喜歡的電影包括英瑪.柏格曼的《第七封印》、黑澤明《夢》等,這些經典名片都在探討生命的意義,包括罪與罰、善與惡、無常苦難與救贖等。他的體質異於常人,經常看到奇異的現象與事物,而且曾有兩次瀕死經驗。此外林舜龍自幼父親管教甚嚴,也不喜歡都市生活,生命中難免有困頓之處,讓林舜龍性格中埋藏了悲觀的陰影。他曾坦承,即使置身快樂的時光中,「就算是極大的幸福,也會讓我莫名驚悚,因為它終究會化為夢幻泡影,消失不見」。

這樣徬徨的林舜龍,必然要從哲學與藝文作品尋求超越,但一直找不到答案,於是藝術創作就成為最主要出口。他把所有疑惑、紛擾、苦悶、狂喜與虛無,藉由恣意、扭曲、變形等筆觸與造型,封存在個人作品中,或許在個人創作中,林舜龍找到了救贖

對林舜龍而言,這些個人創作與他的公共藝術相呼應,此界往返於彼界,如同一體兩面。如果說瀨戶內海《跨越國境》系列作品承載了他對理想世界的憧憬與期盼,《界》的創作就是他對分裂與徬徨自我的凝視。彷彿星雲大師所揭示的修行法門,人們一旦遭逢困厄,最好的方式就是「面對它、處理它、放下它」。林舜龍也如是看待自己作品,「藉由創作,就算是狂亂的外顯方式,我諦觀著它們,內心反而獲得一種平靜。」

林舜龍的創作,在此印證了藝術最偉大的力量,也就是所謂「心靈淨化」(catharsis)。藝術也召喚著同理心(empathy,或譯為「移情作用」),藉由凝視作品,人們得以掙脫原本侷限的、封閉的一己世界,擁有更多理解生命的視角,進而相互包容與關懷。林舜龍的越界,也就成為觀賞者共同的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