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艺术解读历史——观陈志光的《古戏台》有感

文/邹跃进

以创造动物,特别是蚂蚁形象而著名的雕塑家陈志光,在 2006 年出人意料地创作了一件引人关注的作品:《古戏台》。说其出人意料,是因为从蚂蚁到戏台,其间的距离实在是过于巨大。说其引人关注,则因为在当代艺术中,很少有艺术家像陈志光那样,花费巨资和长时段的劳作,把一个高 七米 八的古戏台,用现代的不锈钢,以手工的方法,完整地呈现给了观众。当然更为重要的是,如果说陈志光的蚂蚁作为艺术作品,还在一定的意义上符合传统的雕塑观念的话,那么这件《古戏台》则已经基本脱离了传统的雕塑范畴而进入到了当代艺术的行列。至少在艺术方法论上,《古戏台》让我们想起美国波普艺术家奥登伯格的作品。所不同的是,陈志光的《古戏台》包含着更多的人生和社会的哲理,耐人寻味和思考,而不像奥登伯格那样,只是通过放大和再造日常生活中的事物,来表现它们的惊奇效果。另一方面,陈志光的《古戏台》对雕塑艺术的越界,也说明具有当代意义的艺术,是在现代形式主义之后,使艺术中的表现什么重新变得异常的重要。那么,面对陈志光的《古戏台》,我们首先要追问的是,它到底表现了什么呢?

对这个问题的最直接的回答是,陈志光表现了一个《古戏台》,一个曾经在相当一段长的历史中,给观众带来欢乐和审美享受的独特空间和场所,或者换句话说,这个在今天已经基本不再使用的古戏台,作为一个历史的遗存,它超越了曾经在它上面表演的演员和在它下面观看的观众的生命,顽强而又孤独地生存到了今天。所以我想,陈志光首先要表现的就是古戏台的历史意味,即它把曾经发生的一切以虚无的方式带到了今天。事实上,不管我们是否愿意,当我们站在陈志光的《古戏台》面前时,都无法不想起在那个需要戏台来润滑社会机器运转的时代,以及在那个时代中生活和劳作的人们。另一方面,在古戏台作为器物和工具而被演出活动使用时,戏台只是一个被动的、不引人注意的存在者,演员才是整个演出活动中的主角、观众关注的中心,但陈志光的《古戏台》使这种关系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古戏台成了表演者、成了演员,成为观众关注的中心和焦点。这意味着,通过陈志光的艺术方法和观念,作为器物的古戏台建筑成了一种有意味的艺术形象;作为承载演出活动的工具和物质形态的古戏台,转化为一种精神的形式和鲜活的历史文本。正是在此意义上,我认为陈志光的《古戏台》具有人生哲 学的深度和历史学的广度,让人深思,耐人寻味。

陈志光《古戏台》的另一引人关注之处是,它完全是用现代不锈钢的材料制造而成的,就其手工性的难度而言,它一点也不逊色于传统雕塑的技艺。不过,严格说来,这并不是陈志光关心的重点。这是因为在《古戏台》中,被陈志光精心处理过的不锈钢材料,主要还是为了突出古戏台自身的“表演性”、此在性和当下性。事实上,当陈志光让没有演员的舞台成为“演员”之后,也使所有在场的观众与不锈钢的古戏台一起,成了正在表演的演员,进而使历史在这种新的艺术活动方式中得到延续;与此同时,古戏台的原始意味,当它被现代不锈钢媒材包裹之后,也必然在当代文化语境中得以绵延和变异。

在艺术方法上,陈志光的《古戏台》属于观念艺术的范畴,因为艺术家的思想和自由意志仅只体现在预先选择一个表现对象和材料的行为和观念上,而作品的意义则完全脱离艺术家的控制而由对象的性质(古戏台)和材料(不锈钢)特性的相互关系所决定。这一艺术方式的意义在于极大限度地保证了作品的独立性和意义的客观性,使艺术家的个性和情感与作品之间的关系,保持在几乎是零度的水平上。因为很显然,对于《古戏台》这件作品来说,它的意义正在于它在历史和当下独自展开的文化意义和人文价值,这也大概就是以艺术方式解读历史遗存的特殊力量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