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岸亦彼岸–董心如的繪畫

文/郭昭蘭

「以人體為比喻,手上的食指、中指、無名指、尾指代表動物,而大拇指就代表植物。人類是在離心臟最遠的中指尖端。愈接近手掌下緣的生物就愈低等,一直往下到手腕的地方,血管聚集成一條,這裡是菌類和微生物。從這裡往下發展,就無法分辨到底是植物還是動物了,可是這下面還有許多生物,經過手臂,通過肩膀……然後在這裡(心臟)的東西,就叫作蟲,或是綠體。這些都是近似生物的原生命,不一定有具體形象。」(摘自《蟲師》第一集〈綠之座〉)
 感知不再以身體作為它的底線,馳乗的視界不斷延伸能見的次元。宇宙不斷運轉,生機就在靈動之間。

董心如繪畫的畫面空間非藝術家無中生有的純然心象也不是絕對理性的結構分割,它遠遠召喚宇宙太初之原型,深遂而難以形象測度。飄邈幽微的幻影總是曖昧徘徊在形象或非形象、動物或植物、符號或形體、坎坷或流暢、再現的或即興的、虛與實的化境之中。畫面諸多看似矛盾對立、異質並置的大場景與小景緻,彼此交融、互為表裡;其中可見大宇宙的大規模:有明亮的光流自畫面深遠處緩緩流出(「識界2007-1」),也見畫家計較塗抹的反覆推擦:糾結而緊迫;有時神來之一筆,平衡了畫面,卻不依賴抽象表現主義之「偶發與意外」(「識界2005-1s」),有時這神來之筆喚起樹葉枝幹聯想(「微觀2006-1S」)、不過亦常常是藝術家在場的明証(「微觀2006-1S」左下方的藍綠色線條)。畫家在此提供的豐富場景,可以讓人棲息、前進、迂迴,因此觀畫的歷程是歷時性的。畫面空間則是脫時間軸的象徵化場域:今古可對應,意義與形象可對位。自然在此演繹著渾沌但亦有序的勃勃生機,繪畫則履行她對人類最後的美好承諾。

  1998 年前往紐約求學前,董心如更多是水墨的創作者。一系列以城市建築、破舊老街為題材的「微象˙塵界」(1985-1990) ,讓她以第一名的榮譽畢業於台北藝術大學,她在水墨方面所下的功夫是豐厚的。然而,接觸了紐約抽象表現主義之後,藝術家開始轉向以方型的油畫布為主的抽象畫。從最早的「山海經」系列(1992-1996)的巨碑山石意象、到「境痕」系列(1995-1998)更多書寫式線條、近乎巧奪天工的手感、「心影」(1998-2002)的花朵意象、直到最近的「微觀」系列(2007-),這一番由抽象表現主義所導引出來的抽象繪畫歷程,可以說,董心如與紐約抽象表現主義維持著的是越來越放鬆的關係,反倒是東方水墨的宇宙觀、「一沙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觀念,藉著方形的油畫布漸漸地浮出了檯面。正是這種悠然出入異文化的自在,以及勇於處理對抗性繪畫語言的態度,使我們得以在董心如的繪畫中體驗各種繪畫語言的妙處,既雄渾亦幽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