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柏村創作理念

文/劉柏村

依自身而言,創作的思維是來自生活所產生的影響,應是最為直接而深刻的決定,亦是創作路線上最根本的思索起點。然而如何有一新的對焦方向,以表現個人生活的感知及情境?特別是身為台灣的藝術家,身處於殖民式的歷史背景,文化體系似乎夾帶著各種外來因素的聚集,所以在處於一種不確定的人文因素當中,根莖的植入似乎又對土地認同有所差異,政治的干擾與紛爭,導致了一種島國移民的不安心態,尤其,近十幾年來伴隨著台灣經濟的快速成長,社會結構也隨之急遽改變,文化環境顯示的是一個多層次地向現代工業文明方向,快速節律變化連續不斷地變遷發展,工業機械文明正也因應時代的物質生產特性,工業化的大量複製與製造,科學技術的現代化,從簡單的傳統知識與技術的勞動行為,為不斷更新的現代科學知識和知識的應用所代替。即越來越多地重視無生命行事的能原來驅動機器,產出滿足人們日益增展的需求,這一種理性化的、抽象化的和操控所形成的現代意識特殊結構,改變了我們的生活環境,決定了我們所生存的世界。特別生活在這蓬勃、華麗、五光十色的都會裡,一幢幢成群結堆的鋼筋水泥叢林佇立之下,是現代「房子」的象徵,是現代人居住、棲息、安全、保護的場所,亦是一種現代人物質權威價值觀的體現。然而此種現代性建築下,所衍生出鐵窗林立的自我封閉現象,生活中的便利,也無不充斥樣板化所生產的金屬功能物件,當然影響也造就了人們思想模式的改變。因此在此種枯澀、晦暗、硬直的環境中,生存的價值意義與目的,一切的努力似乎都是陷入沉迷於追求物質化的領域中,以致使此種物質文明更強烈地直接震盪了社會精神的價值體系,同時更帶來自然環境的全面性破壞,無形中亦造成了人性的失落,人與人、人與空間、人與自然間變得如此緊張、壓迫、疏離。一切的事物似乎是被建構在現實自我設定的框架中一般。

面對著時代的衝擊,在一種對立性的存在因素以及諸多的矛盾與錯亂的現象中,所衍生出的一種不安、游離的意識情境,自然地滲入藝術家的創作思緒。因此,在自我實踐的過程中,試圖藉由理性的分析與檢視,將個人創作體系的思考過程回歸現象本質的原始點,運用雕塑建構的底層基素,結合圖像堆砌的深層意涵,在符號與符號的運用對話中,刻意來突顯與描述一種隱晦的時間因素,從凝聚的構成中,擷取片段內容的再組合,依幻想的範圍,來再現記憶的分解與重合,呈現出過去,現在,未來的共時性時間觀念,以表明一種意象般的寓言並置概念,以尋求意義的不決定性及多線性的發展,當然,在此種圖像建構的世界裡,再就物質媒介元素所能引動的物理性徵瘊,強化在這轉換與再現的過程中,重新來建立另一層次的意象世界,企圖超越一種表象的事實,進入一種自覺式的內在省思空間。

當然,在表現的過程中,透過圖像建構來描繪及營造一種現象本質的氛圍狀態(場域)之外,同時也深刻表明,一種當下人文精神的憂患意識情感。所以在作品的實踐裡,為強調以作為人自身狀態的反射意義,個人亦運用擷取人類自身的身體符號,作為詮釋表現的切入點;一個片斷的身體意象凝結,一種不完整形式的建構屬性,植入個人的意識現象情境中,它或許是得自於古代雕塑品所遺留下之痕跡的啟示,此種殘破不全的形體面貌被視為如同化石一般,除了對其表面所凝結的物質結構顯示之神秘深層變化引人深思外,同時也對其生命存在軌跡因其時間年代及其歷史、生活背景等價值義意,產生臆測與聯想。所以藉由此種肢體抽離的語彙所表示出的不協調或部份消失隱藏的狀態中,直接地顯現與空間的呼應關係,從凝聚的對立中,掌握其片斷形貌的延伸意象,來暗示一種焦慮、緊張的不安現象。同時,也在此種失落、隱晦的氣氛中,來探索肢體片段存在自身之內在結構所能引伸的外延意義,以尋求另一層新的感受認知,從而超越肢離表象造形的視覺領域,進一步的來傳達肢體所能顯示的內在能量。因此表現的過程中同時亦結合材質自身的語言情感,在其建構的形式上,透過雕塑堆砌、去除構成的生成屬性,尤其近幾年的作品中,對於金屬材質所顯示出的鋼硬、冷峻的面貌及透過工業機械的製作運行中,一種深不可測的動力能量,將材料堅硬的結構屬性強行改變轉換至另一種形體樣貌,所以透過此種熔接軟化所衍生之層層疊疊堆銲過程的構造中,從中尋覓挖掘隱藏於作品自身可能顯示出的各種不同深層面的意涵與現象。同時也藉由轉化的過程來突顯材質自身的物理狀態,或其所能引發騷動不安的現象,以激發作品形態可能產生各種不同的想像空間,進而在這冥想的過程中,來加強投射一種工業性時代之物質化情境與人類身體的省思關係。

當然一種感知的詮釋行為背後乃配合理性思維的推演過程,在面對著此種生活中既定形成的存在價值體系下,藉由此種肢離形貌為基礎的表現課題,同時也為更進一步尋求作品形式呈現的確立性與擴張方向,一種框架的形式結構,也自然成為詮釋反映現代都會文明生活的基礎依據。透過此種科學、理性的二十世紀圖騰產物,一種新文明原初的神話景象,是為反應工業化時代所衍生的「現代自然」總體面的呈現。然而此種符號是既為寫實且凌駕於我們之上,卻又抽象的顯示其不確定方位,如同生活在這長長高高四四方方的鋼筋水泥叢林結構中,一種鋼構的大廈林立之垂直文明的環境,一種身處垂直斷節面的臨界點高度,掩沒大地水平景緻的視野,在快速升降梯中的高度震盪行駛中的轉變,產生對本原內在價直意義的疏離。我們慢慢萎縮神聖領域的感官知覺,對於自然、空間想像和視野的巨大力量。因此,一切事物的衍生,都乃是孕育於此種框架的造形結構中,使人與大自然的關係,無形中被這成群成堆的鋼筋叢林建築物所隔離,人類似乎在建構且自囚式的關在這高長的框架裡,如在象牙塔中成長一般。然而此種形體架構,因其自身乃存在著自主的形式格局與建構的自律性質及規格化的構成,也呈現出一種現代化美學的向度表現。但是,也因其強烈地自成一格,無形中卻與自然間產生極度之矛盾與對立性,形成一種自我框設的分離世界 。

因此如上表述,個人試圖透過現代文明環境所衍生的複雜情境,強調事物本質乃是建立於環境之內,物質性存在也正無間斷在改變狀態中,個人主觀與聚合的潛在意識皆從屬於環境機制的歷史客觀性,所以在表現過程中,一種超越現在的時間觀,將整體之思維系統建構於未來的時間中,同時引入一種幻象、虛擬般的假想範圍,但是卻也是一種個人主觀情境思維中的空間領域,亦是一部透過藝術家所量身定做的當代工業性社會環境及人文背景的「美學現場」。所以藉由此種複雜情境的改變,無非是企圖來探求反應人類身體與現代工業環境所產生的根本之矛盾現象。所以在作品實踐過程中,試圖地從此種解構的意象美學中,將形式遊牧至過去、現在、未來的時間鏈鎖中,從建構的過程中所凝結的觸視張力擴展開來。因此,作品成形的確立性,空間氛圍的營造成為主要關鍵因素,亦即在一種空間體及雕塑化的觸視理念下,為使作品與空間產生全面性融入的互動關係,在創作的過程中,也預先地將空間四周的環境列為作品陳設的考量範圍,同時也因應作品形式的自律架構下,從而進行對空間氛圍的依附或再造,除了促進整體性作品產生相互的連結對話外,亦企圖地使作品自身的力量進一步藉由此種凝聚性的特定空間場域,由內而外地,延伸擴展至整個空間環境,以激發引導觀者走入於正在進行狀態的「美學現場」,進而地使作品自身展現出最大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