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中的流動 池農深的人與畫

 文/ 林谷芳

池農深開畫展,有興趣的人應該不少,因為無論是畫、是人,作爲一個中生代的畫家,池農深在同輩中畢竟是少見的,也因此,實在輪不到我這狹義美術圈之外人來說話。只是,池農深的特別,或許是因為她的畫在許多地方探觸到中西文化素質與融合的本質所在,又或者是因為她這個人雖遊於異國異地許久,繪畫的媒材又是如此現代/西方,但在直接接觸中感覺她又是如此「中國」。於是,就畫、就人,似乎也都有了我可以切入的地方,而這篇文章由此也就著這點,完成了。

  • 她的人

現代藝術家在台灣通常給予人一些固定的形象,而其中的兩點恐怕給人印象最深:一是藝術創作或觀念上對主流帶有一定程度的顛覆性,另是在公資源的運用上往往認為藝術,尤其是創作型藝術應該擁有一定的優先性。但很有意思也令人詫異的是,池農深沒有。沒有這種「典型」的特質當然並不表示池農深就不是個現代藝術家;無論從技法、從內容、從精神,池農深在這裡有她不折不扣的一面,可是她卻顯現了與上述特質相反的一些個性與觀點。

對她而言,「顛覆」並不代表突破。「顛覆」不須負責,更是一種偷懶,因為現在的顛覆者不像以前須付出什麼代價;但「突破」則不然,它需要更深的實踐,更直接的自我探索,這裡所面對的障礙往往大於那些外在可被討論的權威。就是這樣,池農深寧可做個如實的證道者,從台灣到德國,從德國到紐約,如實探索,如實面對,不必譁眾取寵,就讓軌跡自然烙印。

有這樣的自覺,自然在文化資源運用上便從不覺得這個社會該為自己做些什麼;畢竟這是自己的選擇,自我的實踐,所有「文明的結晶」、「社會良心」,這些附加在藝術家之上的詞語對她來說都不具意義;該付的房租自己付,該釘的畫架自己釘,藝術家選擇這樣的生活應該是極其自然的,並不是一定要有意義的顛覆與對抗才算。

會這樣想,固然緣於藝術家的自覺,但也與池農深對中國文化的體認有關。中國,從來不像西方,有個類如基督教如此堅固核心的系統在。也因此,藝術家並非一定要具邊陲性、對抗性、顛覆性才能彰顯自己存在的意義。在中國,藝術家要印證、超越的是另一回事,是文化之間的匯通,是生命之間的體認,甚至也可以只是藝術與技法間的了然而已,只是對池農深而言,以上這三點更為重要。

池農深學過崑曲,上過山與老和尚窮混,知道這點的人應該不多。但事實上,中國文化對她的吸引很大。我不知道她因何修習現代繪畫,也不知道如果有機會深入中國的形式,她是否也會在裡面完成自己,但可以確定的是,對中國文化的孺慕、認知乃至於想像,的確是她生活與創作一個不可或缺的基點。這使得她的作風不同於一般的現代藝術家,況且她的作品若不從此切入也很難解讀。

現代藝術家高談中國的很多,但要像她骨子裡這般中國的卻很少,也就是如此,對我這具有濃厚禪者與中國文化生命氛圍的人來說,對她,我不僅自然有興趣還有話可談。我們二人的因緣因此而生,同時這也是她給我另一個重要的印象。對西方社會,對藝術創作,對中國文化,池農深確實太不像我們曾見過的現代藝術家。

  • 她的畫

綜觀西方社會與中國的不同,抱持藝術創作而非概念撥弄的自我實踐,中國文化的本質始終在池農深內心作最深的牽引,這使得她的畫作展現獨有的特質,即便是對現代繪畫不那麼相應的人,恐怕也會常震懾於她的表現或被她的畫作給深深吸引。

對我而言,池農深的畫最具吸引力的地方,一個是厚實,一個是凝固中的流動;

另一個,則是透過繁複技法中所呈現的悠遠意象。

所謂厚實,在這裡並不只是一種畫風的感覺而已。池農深的畫常有一種強烈的結構性,但這結構性又並非單純的點線面關係。在這裡,我們看到了德國講究的秩序乃至現象後本質的民族對她的影響,池農深的畫在這很像巴哈音樂的基底中,呈現了純粹形式關係,並非只停留在幾何的層次。

這樣的結構性加上她每張畫幾乎都經過一定時間的堆疊。在完成的過程中其實無論技法、精神都一路堆疊上去,歷歷如繪,於是那特有的厚實感就出現了。

至此,我們看到了池農深的藝術實踐,那是一種內在的衝動或觀照再透過繪畫語言,如蠶蟲吐絲般織成的作品。於是,畫作雖是結晶,但對生命本身,這個客觀的畫作卻又顯得並不那麼重要。儘管這種作品的厚實,還不是池農深的畫真正引起我興趣的地方,我對她的創作最初的詫異,其實來自畫裡一種凝固中的流動。

油畫是凝固型的媒材,要在其中表現流動,尤其是時間性的流動,實有其困難。多數的畫家在選取這樣的媒材時也不奢望能在此「反其道而所得」,但池農深的畫則不然。

池農深在她從以水與時間為主題或內涵的畫中,讓我們看到了一種「凝固中的流動」,這種流動不是線條的流動,而是企圖在油畫中出現瞬間的筆觸。可有意思的是,這種筆觸卻又非畫筆瞬間信筆的一揮,於是這類作品給人的感覺真的回到了一種本質的諦觀;時間與水不再以它的形象出現,可是卻予人如此真實的感覺。

這種表達對技法是種挑戰,但我更有興趣的是,為什麼她不就在水異於真抒流動,繞了一大圈,想化矛盾為統合,她的用心何在?這個問題必須要與她畫中的另一特徵合觀,或許答案才能清晰。

相較於凝固中的流動,繁複技法中表現的悠遠或迷濛意象,也是池農深畫作吸引我的地方。清淡、幽遠、無心,這樣的情懷原最適合直抒,但池農深卻在她的銅版畫及其他作品以繁複的技法達成,呈現了與傳統連結卻又不一樣的作品。同樣的,繞了一圈回到中國,難道這只是遊子的探索、輪迴?還是有超越或不得不然的觀照?

在這個地方,不是非常了解池農深的人生歷程,也許很難再更深刻地剖析。但如果以她將繪畫作為唯一語言以及生命自我實踐主要憑介的這種生命特質來看,這似乎又是一種外人可以理解的必然。

也許,在她的人生歷程,外人或許可以肯定在她成長的那個年代,一種西方技法、媒材幾乎可說是許多想走出來的人唯一的選澤,但也有許多人在那個時代對中國仍有揮之不去的情懷。於是如何求其融和乃至自然地成為藝術實踐中這等的生命大事,池農深只是選取了一個更本質、更艱困也更如實的路:回到媒材技法最本質展現的對應,不直接援引文化的符號,也不賣弄那些觀念的層次;探索有沒有而匯通的可能,有沒有真正超越媒材的可能,可這又不是只回到原始的點線面,而是每個生命歷程,從中國到柏林到紐約的感覺必須如實呈現。

池農深的畫是一個誠實的心靈在生命實踐中的某種必然,經營與成熟悉曉的人、事雖不同,卻在第一次接觸中就映照我心。

  • 當畫不再成為唯一

然而,如果站在我自己的生命修習,經營讚許池農深的種種,卻還是不禁要問:「生命的實踐真非如此執著嗎?」這種的執著還只是一種表達的形式,甚至還直指為何只選取了繪畫語言作為唯一的生命實踐。

獨孤一味,好處是其中有真性情,雖小道猶可觀焉,而藝術更是如此,不這樣便無以聚焦,藝術家生命與作品之所以吸引人正源於此;然而,獨孤一味,也可能目無餘事,致遠恐泥,偏狹而難以成事。多少藝術家生命之所以耽溺,終生停於一種層次也正源於此。如果繪畫根柢的意義是生命實踐,那我們當然得問:一定如此嗎?

最近一次與池農深見面,悟覺畫已經不再成為她生命中的唯一,這其實蠻應和她生命的另一面,或者也更是見山是山階段的回歸。在一味深入、探觸本質後,是不是該回到回應萬物,挑水砍柴的尋常境界?近來她學功法,甚至介紹了許多朋友接觸我的中國音樂著作,這些看似平常,甚至有些人會以為是藝術的墮落作為,是不是更呼應了她生命中底層的部份?而在過盡千帆後,這些年她的外在畫風是如此多變,所謂藝術實踐與生命修行問到底會呈現何種關係,恐怕是關心她生命與作品的人最感興趣的事。不論如何,這般的誠實與態度,我們相信終將是她最不變的部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