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在星空的深耕 —-觀董心如的畫藝歷程

文/向明

從事藝術的人通常有兩種不同的遭際,一是先天的、一生下來便有某種藝術基因,只要一碰到音符,或抓到一支筆,便會有不尋常的表現,找到自己的語言、形成一已的風格。另一種是後天的,雖對某種藝術極端響往,也想從事創作,但天份不夠,往往無法得心應手,與那些天份高的人比,總要差上一截。但是這類型的人往往有極強的挑戰精神,他們以勤能補拙的執着,而創造出自己的新天地。此兩者際遇雖不同,卻往往最後同登大寶,只是前者輕鬆順利、後者則比較辛苦艱難。

唐代詩人畫家王維曾奉勸從事藝術工作者兩句忠言「妙悟者不在多言,善學者還從規矩」。董心如便是属於必須循規蹈矩比較辛苦的善學者。天賦予她的是對美的忠實信仰,對色感的特別敏銳,對繪事的潛心執着。她也並非不是所謂天才的一型,我這寫詩的老爸對她的繪事可說全無半点帮助,但只對她為藝術全心投入,不眠不休的為色彩佈局勻稱、為線条妥善置放所付出的精力而非常不忍。但是她習畫的啟蒙老師大畫家朱為白兄,從小就稱她是一可造之材,所謂可造即是不能全賴天份,後天的努力,才能真正成就自己。可是董心如自己並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必須不斷的創作是她唯一的信仰。

儘管她在復興商工美工科的嚴格的基礎訓練下,畫作即己入選市、省、國美展。台北藝術大學時,畢業即刻被選入敦煌水墨新人展。尚在紐約普萊特藝術学院進修碩士時、便曾應邀參加紐約多項联展和個展,還曾入選由高美館在紐約和高雄兩地的「台灣當代藝術家專題展」,這一切的肯定並沒有滿足她更求精進的慾望、總是不停的創作,不止息的追求突破、樂此不疲。

追索董心如這廿多年來的創作趨向,從在紐約自原本的中國水墨轉向西方的抽象油彩畫境,從在紐約的「山海經」系列,回台後自「境痕」、「形域」、「識界」、「觀微」,直到而今展出的「熵」系列,她一直在作她心象空間的多方求索。也許這一切都只源於她當年最大的一次跳躍冒險,毅然停止原己根基深厚且已獲多方肯定的中國現代水墨,而大胆的投入一個完全陌生、且尚在追求秩序的抽象繪畫。這種看似自絕於傳统而去追求新異,無論如何不是一時衝動,或純然在追求時尚所可解釋,而是一種面臨經驗極限,經過深思熟慮,遠眺前瞻所獲得的勇氣和決心。一個藝術家是不會輕易顛覆自己的從前的,但在架輕就熟後,如何超越自己,找出另一種新的可能方向,向另一種不可能的極限挑戰,則是任何一個認真從事藝術的人所應有的抱負。

抽象藝術之所以在廿世紀飽受青睞,並不全是它己呈現傲人的成果,而是它有無限開闊的廣大空間,任從事藝術的人放心奔馳,對不願抱殘守闕的年輕從事藝術的人而言,Creativeness才是使他們感到過癮的挑戰。董心如已走在這樣一條高難度的高空纜索上,走索者除了力求平衡,便是只有向前邁步,不能後退遲疑,向前才能激發她無限的潛能。

如果「山海經」是渾沌初開的先驗,棄之不去的水墨技巧還在其中遊龍般的隱現,也造成了山海經般的奇幻怪誕,待到「境痕」時她有了隨年齡成長的深度,認為自己對自然的觀照不應只是外在概念的表象,而應內在星空的深耕,藉由周遭環境印象片段的擷取、來平衡畫面中濃郁的詩意與感性,但總體的畫面仍是糾結的、色感仍是沉重的,十足反映內在心情的複雜與牽絆。「形域」似己有重大的突破,所期待的自由自在,已能發揮在色彩的柔性浸染上,待到「識界」以至「微觀」,似乎己從朦朧的超現實基因出走,己有阿米巴和原生物在蠕動,「微觀」的畫面上己有花蕊的雛形,似乎己從形「役」中廣度的突破、深度的突圍,期待的清明己初見曙光。此次展出的「熵」系列作品,按「熵」本乃一熱力學上的過程,而在天文學上指一種不確定性的「無為狀態」、也許此一希臘文的本義「變化」更能代表這系列畫代表的真意。董心如自我告白也說「因我喜愛自然,所以自然而然,將我內心的幽暗、温暖、靈光、孤寂…皆有可能顯現、並未刻意追尋宗教與哲學境界,但求創作能自在。」自由自在的變化表現,可能是董心如繪畫的最大樂趣,至於一切形而上的追求,畫境中大家可隨意想像摘取。